《芙蓉女儿诔》今译

《红楼梦》第七十八回《老学士闲征姽婳词 痴公子杜撰芙蓉诔(lěi)》中，有一大段的仿楚辞体祭文《芙蓉女儿诔》，因为用典较多且义语古奥，很多读者认为佶屈聱牙，不能通读和理解这首诗词。但是，这首词对于理解全篇创作意图和贾宝玉的感情取向，是很关键的。在第七十九回中，又写到了林黛玉跟贾宝玉谈论这首祭文，宝玉修改其中的词句：“茜纱窗下，我本无缘；黄土垄中，卿何薄命。”这正是二人人生与感情发展结局的真实写照。脂砚斋点评到：“如此我亦为妥极，但试问当面用尔我字样，究竟不知为谁之谶，一哭一叹。一篇诔文总因此二句而有。又当知虽诔晴雯，而又实诔黛玉也，奇幻至此。若云必因晴雯而诔，则呆之至矣。”也就是说，这篇《芙蓉女儿诔》“明是为与阿颦作谶”的，不只是祭奠一个晴雯。晴雯和黛玉都是宝玉一生中“叹无缘”之人。机警乖巧的慧心人林黛玉也从宝玉顺口捋的话中听出了不详，因此“黛玉听了，忡然变色，心中虽有无限的狐疑乱拟，外面却不肯露出，反连忙含笑点头称妙……”

现将《芙蓉女儿诔》的原文附录于下：

维  太平不易之元，蓉桂竞芳之月，无可奈何之日，怡红院浊玉，谨以群花之蕊、冰鲛之縠(hú)、沁芳之泉、枫露之茗，四者虽微，聊以达诚申信，乃致祭于白帝宫中抚司秋艳芙蓉女儿之前。曰：

窃思女儿自临浊世，迄今凡十有六载。其先之乡籍姓 氏，湮(yàn)沦而莫能考者久矣。而玉得于衾枕栉沐之间，栖息宴游之夕，亲昵狎亵，相与共处者，仅五年八月有畸。

忆女儿曩(nǎng)生之昔，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，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，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，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。姊妹悉慕媖娴(yīng xián)，妪(yǔ)媪(ǎo)咸仰惠德。

孰料鸠鸩（zhèn）恶其高，鹰鸷翻遭罘(fú)罬(zhuō)；薋(cí)葹(shī)妒其臭(xiù),茝(chǎi)兰竟被芟(shān)鉏(chú)!花原自怯,岂奈狂飙;柳本多愁,何禁骤雨。偶遭蛊（gǔ）虿(chài)之谗,遂抱膏肓之疚。故尔樱唇红褪，韵吐呻吟；杏脸香枯，色陈顑颔(hàn hàn)；诼(zhuǒ)谣謑(xí)诟,出自屏帏;荆棘蓬榛,蔓延户牖(yōu)。岂招尤则替,实攘诟而终。既忳(tún)幽沉于不尽，复含罔屈于无穷。高标见嫉，闺帏恨比长沙；直烈遭危，巾帼惨于羽野。自蓄辛酸，谁怜夭折！仙云既散，芳趾难寻。洲迷聚窟，何来却死之香?海失灵槎(chá),不获回生之药。

眉黛烟青，昨犹 我画；指环玉冷，今倩(qiàn)谁温？鼎炉之剩药犹存，襟泪之余痕尚渍。镜分鸾别，愁开麝月之奁（lián）；
梳化龙飞，哀折檀云之齿。委金钿于草莽，拾翠匌(è)于尘埃。楼空鳷(zhī)鹊，徒悬七夕之针；带断鸳鸯，谁续五丝之缕?况乃金天属节，白帝司时；孤衾有梦，空室无人。桐阶月暗，芳魂与倩影同销；蓉帐香残，娇喘共细言皆绝。连天衰草，岂独蒹葭；匝地悲声，无非蟋蟀。露苔晚砌，穿帘不度寒砧(zhēn)；雨荔秋垣，隔院希闻怨笛。芳名未泯，檐前鹦鹉犹呼；艳质将亡，槛外海棠预老。捉迷屏后，莲瓣无声；斗草庭前，兰芽枉待。抛残绣线，银笺彩缕谁裁？折断冰丝，金斗御香未熨。

昨承严命，既趋车而远涉芳园；今犯慈威，复拄杖而遽(jǜ)抛孤柩。及闻槥(huì)棺被燹(xiǎn)，惭违共穴之盟；石椁(guō)成灾，愧迨同灰之诮(qiáo)。尔乃西风古寺，淹滞青燐；落日荒丘，零星白骨。楸榆飒飒，蓬艾萧萧。隔雾圹(kuàng)以啼猿,绕烟塍(chéng)而泣鬼。自为红绡帐里，公子情深；始信黄土垄中，女儿命薄！汝南泪血，斑斑洒向西风；梓泽余衷，默默诉凭冷月。

呜呼！固鬼蜮之为灾，岂神灵而亦妒！钳诐(bì)奴之口，讨岂从宽；剖悍妇之心,忿犹未释！在卿之尘缘虽浅，然玉之鄙意岂终。因蓄此惓 惓(quān quān )之思，不禁谆谆之问。始知上帝垂旌，花宫待诏，生侪(chái)兰蕙，死辖芙蓉。听小婢之言，似涉无稽；以浊玉之思，则深为有据。何也?昔叶法善摄魂以撰碑，李长吉被诏而为记。事虽殊，其理则一也！故相物以配才。苟非其人，恶乃滥乎其位?始信上帝委托权衡，可谓至洽至协，庶不负其所秉赋也。因希其不昧之灵，或陟(zhì)降于兹。特不揣鄙俗之词，有污慧听，乃歌而招之。曰：
 天何如是之苍苍兮，乘玉虬(qiū)以游乎穹窿耶? 
 地何如是之茫茫兮，驾瑶象以降乎泉壤耶? 
 望伞盖之陆离兮，抑箕尾之光耶? 
 列羽葆而为前导兮，卫危虚于旁耶? 
 驱丰隆以为比从兮，望舒月以离耶? 
 听车轨而伊轧兮，御鸾鷖(yī)以征耶? 
 闻馥郁而薆(ài)然兮，纫蘅杜以为纕(xiāng)耶? 
 炫裙裾之烁烁兮，镂明月以为珰耶? 
 籍葳蕤而成坛畸兮，檠(qíng)莲焰以烛兰膏耶? 
 文瓟匏(páo páo)以为觯(zhì)斝(jiǎ)兮，漉醽(líng)醁(lù)以浮桂醑(xǚ)耶? 
 瞻云气而凝盼兮，仿佛有所觇(zhān)耶? 
 俯窈窕而属耳兮，恍惚有所闻耶? 
 期汗漫而无夭阏(è)兮，忍捐弃余于尘埃耶? 
 倩风廉之为余驱车兮，冀联辔(pèi)而携归耶? 
 余中心为之慨然兮，徒噭噭(jiāo jiāo)而何为耶? 
 卿偃然而长寝兮，岂天运之变于斯耶? 
 既窀穸(zhūn xī)且安稳兮，反其真而复奚化耶? 
 余犹桎梏而悬附兮，灵格余以嗟来耶? 
 来兮止兮，卿其来耶! 

若夫鸿蒙而居，寂静以处，虽临于兹，余亦莫睹。搴(qiān)烟萝而为步幛，列枪蒲而森行伍。警柳眼之贪眠，释莲心之味苦。素女约于桂岩，宓(fú)妃迎于兰渚(zhǔ)。弄玉吹笙，寒簧击敔(yǔ)。征嵩岳之妃，启骊山之姥(mǔ)。龟呈洛浦之灵，兽作咸池之舞。潜赤水兮龙吟，集珠林兮凤翥(zhù)。爰格爰诚，匪簠(fǔ)匪筥(jǔ)。发轫乎霞城，返旌乎玄圃。既显微而若通，复氤氲而倏阻。离合兮烟云，空蒙兮雾雨。尘霾(mái)敛兮星高，溪山丽兮月午。何心意之忡忡(chōng chōng)，若寤寐之栩栩。余乃欷歔怅望，泣涕彷徨。人语兮寂历，天籁(lài)兮筼筜(yún dāng)。鸟惊散而飞，鱼唼喋(shà zhá)以响。志哀兮是祷，成礼兮期祥。呜呼哀哉!尚飨！

为便于读者理解，今译文于下：

千秋万岁太平之年，芙蓉桂花竟相开放之月，无可奈何伤怀之日，怡红院浊玉，恭谨地取来百花香蕊、冰鲛穀丝帛、沁芳泉水和枫露茗茶。这四件东西虽然微薄，姑且借此表示我一番诚挚恳切的心意，将它放在已经成为白帝宫中管辖秋花之神芙蓉女儿的面前，而祭奠说：

我默默追忆先前，姑娘自从降临这污浊肮脏的世道，至今已有十六年了。你先辈的籍贯姓氏，都早已湮没无从查考。而能够与你在起居梳洗、饮食玩乐之中亲密无间地相处，仅仅只有五年八个月多一点的时间啊！

回想当初您活着的时候，您的品质，黄金美玉难以比喻您的高贵；您的心地，晶冰白雪难以比喻其纯洁；您的神智，疏星朗月难以比喻您的光华；您的容貌，春花秋月难以比喻您的娇美。姊妹们都爱慕您的娴雅，嬷嬷们都敬仰你的贤惠。

可是，谁能料到恶鸟仇恨高翔，雄鹰反而遭到捉鸟网的捕获；蒺藜苍耳一类的恶草嫉妒芬芳，香兰竟然被剪锄。花儿原来就怯弱，怎么能经受狂风？柔软的柳枝本来就多愁，如何禁得起暴雨？一旦遭受蛇蝎一样恶人的诽谤，随即得了不治之症。故此樱桃般的嘴唇退去鲜红，发出痛苦的呻吟；甜杏似的脸庞丧失芳香，呈现出憔悴面黄的病容。流言蜚语，产生于屏内幕后；荆棘毒草，爬满了门前窗口。哪里是自招罪愆而丧生，实在是蒙受垢辱而死。你是怀着无尽的忧忿，又含着无穷的冤屈啊！高尚的品格被人妒忌，姑娘的愤恨恰似被贬到长沙去的贾谊；刚烈的气节遭到暗伤，姑娘的悲惨超过窃神士救洪灾被杀在羽野的鲧。独自含着无限辛酸，有谁可怜您的不幸夭亡？您像仙界的云彩那样消散，我到哪里去寻找您的踪迹？无法知道聚窟洲的去路，从哪里得来起死回生的神香？没有仙船能渡海到蓬莱三山，也得不到使您复活的灵丹妙药。

您眉毛上的黛色如青烟缥缈，还是我昨天亲手描画上；你手上的指环已玉质冰凉，如今又有谁把它焐暖？炉罐里的药渣依然留存，衣襟上的泪痕至今未干。圆镜已碎鸾鸟失偶，我满怀愁绪，不忍打开麝月的镜匣；木梳化龙飞走，折损了檀云的梳齿，我哀伤不已。你那镶嵌着金玉的珠花，被丢弃在杂草丛中；翡翠发饰落在尘土里，被人拾走。鳷鹊楼人去楼空，七月七日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夜晚，你已不再向针眼中穿线乞巧；鸳鸯绣带扯断了丝缕，哪一个能够用五色丝线再把它接续？

况且，正当秋天，五行属金，西方白帝掌管时辰。此时孤单的我在被褥中虽然有梦，空寂的房子里已经再无您的倩影。梧桐树笼罩的台阶前，月色多么昏暗！你的芳魂和身影一同逝去；绣着芙蓉花的纱帐里，香气已经消散，你娇弱的喘息和细微的话语也都绝去。一望无际的衰草，又何止芦苇苍茫！遍地凄凉的声音，不单是蟋蟀悲响。点点夜露，洒在覆盖着青苔的阶石上，砧石上捣衣的声音不再穿过竹帘；阵阵秋雨，洒落在爬满薜荔的墙垣上，也难以听到隔壁院子里哀怨的笛声。你的名字尚在耳边，屋檐下的鹦鹉还在呼唤；美艳的生命行将结束，栏杆外的海棠就预先枯萎了。先前你躲在屏风后与我捉迷藏，现在却听不到你三寸金莲的脚步声了；从前与你到院庭前斗草，如今那些兰草香花空自等你去采摘了！刺绣的丝线已经丢弃，还有谁来裁纸样定颜色？洁白的绸绢已经断裂，也无人去烧熨斗、燃香料了！

昨天，我奉严父之命，有事乘车出远门，既来不及与你诀别；今天，我不管慈母会发怒，拄着杖前来吊唁，谁知你孤单的灵柩又被人抬走！等得知你那粗陋的棺木被焚烧的消息，我顿时感到自己已违背了与你死同墓穴的誓盟。你安眠的石棺竟遭受如此的灾祸，我深深惭愧别人讥讽我和你要同化灰尘的旧话。

看那西风古寺旁，青烟徘徊不去；落日下的荒坟上，白骨散乱难收！听那楸树榆木瑟瑟作响，蓬草艾叶萧萧低吟！猿猴隔着雾腾腾的墓窟悲哀啼叫，冤鬼绕着烟蒙蒙的田埂啼哭。原来以为红绡帐里，你我感情特别深厚；现在才相信黄土堆中的姑娘，命运更为悲惨！我正如汝南王失去了爱妾刘碧玉，那斑斑泪血只能向西风挥洒；又好比阔商石崇保不住宠姬绿珠，这默默衷情惟有对冷月倾诉。

啊！这本是鬼蜮阴谋制造的灾祸，哪里是神灵妒忌我们的情谊！钳住长舌奴才的烂嘴，我的诛伐岂肯从宽！剖开凶狠妇人的黑心，我的愤恨也难消除！你在世上的缘分虽浅，而我对你的情意却深。因为我怀着一片拳拳痴情，难免就老是问个不停。

现在才知道上帝传下了旨意，封你为花宫待诏。活着时，你既与兰蕙为伴；死了后，就请你去做芙蓉花之主。听小丫头的话，似乎荒唐无稽，以我浊玉想来，实在很有依据。为什么呢？从前唐朝的叶法善就曾把李邕的魂魄从梦中摄走，叫他题写碑文；诗人李贺也被上帝派人召去，请他给白玉楼作记。事情虽然不同，道理则是一样的。所以，什么事物都要找到能够与它相配的人。假如这个人不配管这件事，那岂不是用人太滥吗？现在，我才相信上帝衡量一个人，把事情托付给他，可谓恰当妥善之极，将不至于辜负他的品性和才能。所以，我希望你不灭的灵魂能降临到这里。我特地不揣鄙陋粗俗，把这番话说给你听，并作一首歌来召唤你的灵魂：

天空为什么这样苍苍啊！

是你驾着玉龙在天庭邀游吗？

大地为什么这样茫茫啊！

是你乘着象牙的车驾降临九泉之下吗？

看那宝伞多么绚烂啊！

是你所骑的箕星和尾星的光芒吗？

排开装饰着羽毛的华盖在前开路啊！

是危星和虚星卫护着你两旁吗？

让云神雷神随行作为侍从啊！

你望着那赶月亮之车的神来为你送行吗？

听车轴咿咿呀呀响啊！

是你驾驭着鸾凤出游吗？

闻到扑鼻的香气飘来啊！

是你把香草杜蘅串联成佩戴吗？

衣裙是何等光彩夺目啊！

是你把明月镂成了耳坠吗？

借繁茂的花叶作为祭坛，

是你点燃了莲花灯火燃亮了兰花之膏吗？

在葫芦上雕刻花纹作为饮酒之器，

是你在酌美酒饮桂浆吗？

抬眼望天上的烟云而凝视，

我仿佛窥察到了什么；

俯首向深远的地方而侧耳倾听，

我恍惚听到了什么。

你和神仙大士约会在广漠遥远的地方吗？

怎么就忍心把我抛弃在这尘世上呢！

请风神为我赶车啊！

希望你我一同乘车而去！

我的心里为此感慨万分啊！

徒然空自哀叹悲号又有什么用呢？

你静静地长眠不醒了啊！

难道是天道变幻就该这样的吗？

既然墓穴是如此安稳啊！

你死后又何必要化仙而去呢？

我至今还身受桎梏而成为这世上的累赘，

你的神灵能有所感应而到我这里来吗？

来呀，来了就别再归去啊！

你还是到这儿来吧！

你住在空蒙混沌之中，处于寂静之境；即使降临到这里，也看不见你的踪影。我取女萝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