拉萨的一次日记

拉萨的一次日记

时间：二○○六年九月九日，初夜，微雨；

地点：拉萨市“玛吉阿米”酒吧；

阅历与况味：

到过拉萨的，几乎大都听人讲起过城内惟一以黄色饰顶的这座小屋。据说那里曾是仓央嘉措约会情人的地方，她因此而获得与达赖服饰同色的礼遇。这位前半生任情旷达，后半生献身众生的神的使者，因为在此留下了过多的足迹，所以当他的平民色彩和不幸遭遇备受藏人同情和怀念时，这座八廓街角落里平凡的小屋，便坡上了与它的客人一样尊贵的光环，横亘在大昭寺与市井之间，仿佛世间情怀和宗教精神的一个界点，成为藏地僧俗悠然神往的市井胜地。

初秋一个微雨的傍晚，我们沿街七折八回地一路散漫过去。询及路人，原来当下避雨的屋檐即是。如果不经确认，很难想象这里就是梦一般微茫的“玛吉阿米”。进了门，有一小块空间，仅可充做过道，引接着一副木楼梯，却被几面老墙壁挟持得十分仄狭。到了二楼，一扇古老木门背后，豁然则是另一世界。室内如一偌大方匣子，脊顶和四壁皆已旧老，散发出老屋身上特有的那种气息。临墙围放着几排厚木桌椅，一盏酥油灯在案上亮着。坐在那地方，人便不再显著，仿佛成了怀旧情愫下的一个虚影，阒然而来，惚兮而逝。有如眼前的吧台，昏沉的灯晕，衬着粗糙的酒橱，直似梵高那幅表情木然的乡间咖啡屋。使人与尘嚣蓦然拉开到了一棵草的距离。

傍着楼梯的地方，有一处寂静角落，墙角置放着一方小小书架，一位女性早已坐在那里，借着酥油灯晕专心看书，不曾旁顾，透出一种自然的静谧。似一个无形的场，隔离着周围的嘈杂。使得她娟秀的都市气质，在独享一隅的沉静中，更加显得迷人。时间便在这样一种隽永的韵致中铺展着。临动身时，才看到几案上摊开的是一个写满了文字的本子。那便是她沉醉得不肯踱出的庄园吗？直到离开，还是她一个人，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，只是手中多了一支香烟，却也多了一份优雅。

同去的人对我表示惋惜，说如果聊聊天，肯定很能谈得来。我笑了笑，没说什么。这样已很美丽，很值得感激了。生活所赐的一切，都是可珍贵的，内里的享受，一些人尚未体验，倒也寻常。所以，决定带上上次不曾去的女儿重温酒吧时，旅友们远没有女儿懂我。这正是我们要去那里的原因，不然，将是女儿拉萨之行的一个遗憾。

到底比我有福份。本是比上次去的早，二楼却已经满了，只好交代了下吧台，先到三楼等候。尽管经过数百年烟火熏染的唐卡壁画时尚有几分感觉，但三楼有如一坪巨大的阳台，四周敞露，混凝土围栏，更近现代况味。好在刚坐下，待者便过来说有位置了。这才明白，原来是它怕失了单调而置一情节。与上次不同，那张空桌子在阁楼外角的窗台下，墙壁上挂着小幅藏画，木台上安放着碎花盆栽，仿如老庄园中喝咖啡的地方。因是饭后，女儿把青稞酒和酥油茶各要了一壶，端上时，才发现是粗釉黑陶的长耳瓦罐，粗粝拙朴。我们便隔着柔暗的光晕，一块分享着“玛吉阿米”的饮品和气氛，直到夜深。

临窗的座位，举目可见从楼角分手的两条小街，一条曲折着朝往大昭寺，一条直达麋集的民居。瞩望着消失在黑暗中的那条街路，仿佛看见在临街泥窗稀落的灯火下，仓央嘉措从几百年前的雨夜匆匆赶来的身影。而十八世纪从这里远走的活佛和前天夜晚还在这里安恬的美丽，皆已在时间和空间孩子般的游戏中，一一归于岁月，令我们在空茫与真确之间久久沉入，为生命的枝头种下一颗新的花蕾。